什麼事都沒我的份

我家變賭場了，500/100請入內，抽東錢。



基於某些原因，我家變成賭場了。

這家不是我老家，而是還在讀書的我在外租的房子。而原因，就是房東的大哥最近搬回來住了，可能想做些什麼，於是搞起麻將來A東錢了，麻將桌就放在我門外，桌前還有一張很漂亮的泡茶臺，我很喜歡那檯子，只是從沒坐在那邊泡茶來喝。

想當然爾，往後午夜夢迴時陪伴著我的不再只是樓下酒店的歡唱聲，還多了吃、碰、倒拉...等等的麻將聲。然而作為一名大學生，對於這樣的環境應當避之遠之，但我是假大學生，所以還可接受，但對我個人而言，我到是從沒想過會再有機會生活在賭場裡，是的，我用再這個字，因為我從小就在賭場裡長大的。

這要從我奶奶說起。

我們家是外省掛的，所以打從我奶奶開始就住在眷村，我爺爺是賣饅頭的，在我還來不及吃到爺爺親手做的饅頭之前，他就去世了，當時很小，我沒印象。也就是從那之後，奶奶就開始在眷村裡A麻將，這一A就是25年，到最後奶奶因為同桌牌咖賭後賴錢決意報警，一氣氣不過就腦溢血，而嚥氣於牌桌之上，這也可謂有始有終。奶奶走的那一晚我還跟她吃過飯，到現在我還常懷念她的油煎豆腐及雪裡紅，那味道我媽也作不出來，特別是這兩道菜都要稍微放冷後，那味道才夠透，兩道菜一吃就是三碗飯，一吃就是述不盡對奶奶的思念，對於奶奶，可以再另寫一篇了。

奶奶還在眷村A麻將的時候，有一天我媽嫁給了我爸，在我幼稚園讀完大班後離了婚，我媽帶著我跟我弟兩個小孩，來到台北，該說自然而然還是該說女成母業，我媽也開始A麻將了。

雖是百年老店但要全新口味，所以我媽一個女人獨立帶著兩個小孩在台北生存，除了A麻將，還推出了天九、十三隻、六合彩、賽馬...等等的新花樣，全盛時期甚至還涉足了卡啦OK，檳榔攤，那是民國八零年代，鄭志龍還在場上奔跑，書局門口都會放七龍珠閃卡機，十塊錢可以打兩道快打旋風，黑金剛拿在手上可以大搖大擺走路的時代。

那時候我零用錢的來源就是跑腿，買煙、買檳榔、買早中晚餐、買酒、買保力達，有時候嘴還要甜一點。一到過年，我媽就會宴請轄區警察吃飯，一到過節，我家就是人山人海，煙霧瀰漫，牌九的天地雙尊，麻將的中洞自摸，六合彩的四星獨支，在我小學到高中的階段裡，人們不斷重複著相同的牌型，也重複著相同的表情，喜怒哀樂，擺過一張又一張；怨天尤人，輪過一輪又一輪。

但奇怪且令人吊詭的是，我從來沒有學壞。我沒有跑去收帳，沒有吸毒，沒有酗酒，沒有混幫派，沒有飆車，沒有看不對眼就砍人，相反地我還特別膽小，怕事，只會抽煙聽音樂而已，這不得不歸功於我媽。

所謂言教不如身教，我媽一生都擺在賭桌上，諷刺的是，這也是她最好的身教，她常跟我兄弟兩說：『不要成為媽媽這樣的人。』小時候只要家裡有開賭，我兄弟兩不是趕回房間就是丟到安親班，只要靠近賭桌就會被罵，時間到再吵都要上床睡覺，每日學校聯絡簿更是必看必訪。母親的警惕加上管教，使我對賭跟毒其實是非常反感的，這樣的環境，我知道人是怎麼為了賭那一隻牌而迷惘；是怎麼為了一管毒而拋下尊嚴，什麼樣的男人沒本事到只會在牌桌上裝厲害而不自知，什麼樣的女人沒尊嚴到只能倚靠男人吃飯而卻不以為意。

曾經我很討厭那樣的家，因為當妳賭不過的時候，就是妳沒有飯吃的時候了。為此，我無法去畢旅，無法跟同學去買衣服，無法在過生日的時候買乖乖筒請全班吃，無法融入同年齡孩子的活動中，總是在出發的前一刻臨時拒絕已約定好的行程，只因為我(家裡)沒有錢。但這些無法，這些沒有，都不是母親沒給我，而是我必須強迫自己明白，母親給了我這一份，她自己就沒有了，於是不管多麼想要，我都跟母親說不用，而我會這麼作，卻也不是因為我懂事，是因為如果我得到，就代表全家必須餓肚子，而我就必須像個罪人一樣的承受責罵以及厭惡，貧賤家庭百事哀，大概就是這個樣子。

好過難過，畢竟都走過了，雖然母親至今依舊在賭那一口氣，而也三不五時的提醒我，不要跟別人提起她是靠賭為生，但我心裡，真的是非常尊敬跟佩服我母親，我以有這樣的母親為榮，如果我希望可以賺大錢，那絕對是我希望母親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去賭，是去享受那輸贏的快感，而不是去走險那輸贏的鋼索。我總是習慣以笑話的方式來述說我的家庭或去形容我母親，沒辦法，要以戲謔包裝巨大的悲傷，而且回過頭來看這一切，似乎老天真的不斷地在對我們開玩笑，人還是快樂重要，我也異常的樂觀，窮，就要有一群受過專業被放鴿子訓練的朋友；悲，就要有個隨時都會逗你開心的女友，其實我擁有的很多，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。

500/100，不知道母親會不會來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