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ay 21,2009

[ 舊文雜談 ] 沈書羽

他輕輕地掩上門,因為女孩子還在裡面裸身熟睡,他不是個謹小慎微的男人,然而毫不費事的體貼,也並不是做不到。他只是不會在她醒來之後,去聞問她到底做了什麼樣的夢,那樣就的確太超過了。在自己與女人之間,他總是詳細地畫上國界的符號,絕對沒有統治權的分享,或者隸屬。太過親暱則難免主權爭議。




母親上到加蓋的閣樓來,想要替他更換床褥,他忙不迭地阻止。


「書羽還在睡。」他把手指放在唇上,比了個安靜的手勢。


睡在那邊的,當然不是沈書羽。他卻總是把每個睡在那邊的女孩子,都喚作沈書羽。


最早的時候,確實有個名叫沈書羽的女孩子,那是他學生時代,又或者是更晚一點時期的女友,總之這名字曾經屬於過特定的人。這個沈書羽既不是他第一個女人,也不是他最重要的女人,你無法想出任何一個理由,足以說沈書羽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意義。他的行為,顯然並不是基於懷念,然而他還是這樣做了,並形成一種習慣。


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奇特的習慣的?他側著頭回想。說起來,其實這還算是母親的發明。在一個同樣缺乏特色的下午,也正是他走出房間門口的時候,在走道上遇到了母親。


「你那個沈書羽還在家裡頭吧?」母親很自然地脫口問出。


他呆了一下,母親怎會提起這個他都行將遺忘的名字哩?那時他已經跟沈書羽分開有一段時日了。他只有訥訥地點頭答應。


「把這件首飾給她啊。」母親把湛綠的玉手鐲塞給了他,又蹣跚地回頭走下樓梯。


原來在更久之前,他正在和沈書羽交往的時候,母親親切地與她打過了照面,並仔細地問了她的名字,然後就記得了,畢竟這名字簡單得不需要覆誦。


這之後就像是某種生物學式的銘印效果,母親總是頑固地認知,他的女友就是那個叫沈書羽的女孩子,偶爾就會問起,書羽近來又如何了?他一開始也有想過,要說明房間裡的人並不是沈書羽,或甚至更慇勤地介紹別人給母親,但母親不只是當場狐疑地凝望著新來的女孩子,連禮貌性的問候都遲疑了,事後更像是沒這回事一樣,下次還是一般親切地問起了書羽。久了以後,他也就無意申辯了,並且覺得這樣也不錯,他不用自己負起忘卻她們姓名的責任。


至於原來的、作為私名的那個沈書羽,也因為這樣的歷程,而逐漸在他的記憶中淡化了,如果存在那麼一張臉,他也是描畫不出來的,於是當他偶爾興起想要回溯的時候,只好向非型態的東西去追索,但最後也是徒勞的。


譬如說,他彷彿還記得她親吻自己時候的感覺,可是那感覺似乎又不具有獨特性,跟別的女孩子往往雷同。所有的吻或許確實帶有特定的漱口藥水、廉價口紅或隔夜水餃的味道,但再獨特的漱口藥水、廉價口紅或隔夜水餃終究還是量產的商品,你會牢牢記得,但那卻又不是誰的標籤。若所有人都帶有這樣的特質,這就不會是任何人的特質,一如沈書羽的名字。


所幸偶然性造就了她,在他的生命裡,沈書羽的名字就成了獨特而又一般的生痕化石,有蛛網般的斑紋,氣味已經揮發,然奇異的脈絡則深殖其中,作為某種骨架式的構造。存有就是一,所以沈書羽就總是在那兒。


所有的女孩子們,就莫名其妙都成了沈書羽。他不只在母親的面前喚她們沈書羽,到了後來,當其面前竟也不經意地喊了出來。


也曾有過這樣的事:他替沈書羽做了早餐,而她搭乘中午的飛機到洛杉磯以後,沈書羽又到他家替他做晚餐。他們使用了同一條醃肉,同一個平底鍋,並在砧板上留下了同樣輕快的節奏,同樣的如賦格曲一般的生活,雖然調性已有所轉移,所有的聲部均按對位法安然置放。


他習慣不去看這些女人的面目,只想著同一的沈書羽,而甚至不是當年的那個沈書羽,只是個抽象符號,籠統的能指罷了。他只隱約地記得,有溫順的沈書羽,暴躁而驕縱的沈書羽,既非溫順、亦非暴躁而驕縱,而僅止是缺乏個性的沈書羽,以及以上都無法歸類的沈書羽。以及另外一些,他完全不會去回想其性格,而僅以肉感被記得的沈書羽。有的不穿胸罩,有的連晚上睡覺都要穿著。


其中大部份的女孩子知道這個情況,但當然沒有任何一個能欣然地接受,誰會願意佔用他人的私名,或者實質上,是被他人的私名所佔用?有人還因此給了他一個巴掌悻悻然地離去,但他卻沒有考慮過要戒斷這種稱不上是良好的惰性行為。他甚至還覺得,這種口頭上的虐待,一再表彰著他強悍的自我主義。


妳們都跟沈書羽一樣,一點也不重要。


他對此頗還有些自得。


床上的女孩子起身了,就像是倒帶的色情影片一樣地逐件穿上衣服,在扣上最後一顆鈕扣時,輕微地吐了一口氣,介乎嘆氣與呻吟之間。他看著突然有些厭膩了,於是並沒有費很多言辭,就打發她走了。「書羽,再見。」在送她出門口的時候,他差不多是惡意地這樣說,並沒有回頭看她聽到陌生名字時的驚愕表情。關上門後他痛快地幾乎要笑出來了。


趕走了身邊的女孩子,他又回到加蓋閣樓的房間裡,一個人環顧他粲然的獨身王國,這王國裡卻到處是戰爭的遺蹟,同時,號稱屬於沈書羽的東西,也一直在累積著,包括了在IKEA買的木質衣櫥,還有每一位沈書羽穿過的當季折扣品。即使大部份已經被當初的購買者帶走,但留下的部份仍然足以輝煌地陳列著。


這衣櫥有足夠的空間來裝置時間,沿著中間鋁質掛衣軸縱走的就是這十年來的流行小史,也是沈書羽這個概念的辯證歷程中,所揚棄的陳跡,就像是分為數期以替換生長型態的蟲蛻一般。


他也不會想要去丟棄什麼。說是戰利品就太過沉重了,應該只是自己人生的考古學遺址,偶爾他也會像Schilemann一樣去鑿挖他的特洛依,在這些記憶的地質分層中間,滿滿是沈書羽的斷代史。


他這樣孤單的人,也總有什麼是一路陪伴著的。


在被闖入以前,他安適了起來,但並沒有很久電話就響了。


「很久沒見面了,聚聚吧。」打電話來的人,她說,並毫不扭捏地說是他以前的女人。


「唔。」他實際上沒有發出語音,只是喉嚨在做響。喉結上下振動的同時,他在記憶的區塊中尋找聲紋。不是這聲音太沒特色,而是他幾乎沒有記下誰的口音。如果大聲地說出「喔是書羽啊哈哈」,大抵還可以矇混過去,他不禁在心裡偷偷譏嘲自己。


「我是沈書羽啊。」像是開玩笑一樣的,電話那頭的人竟真的這樣說了。


但無論如何,他還是答應了約會,因為一時也找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,不是說給對方聽的理由,而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之前丟失了關於沈書羽的記憶,現在的揀拾變成了一種重新採掘,他甚至隱隱然覺得這有奇異的刺激感,這跟他從每一段新的戀愛關係中所獲得的是一樣的,不多也不少。


因為沈書羽是如此的急切,重逢的時刻就定在今天傍晚。於是他就開始準備著約會,主要的工作則是儀容的修整,雖然說這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,但就目的而言則有所不同。對他來說,心目中自我意象的呈現,要比討好對方來得重要。就這個角度而言他根本是個自體生殖者。


刮鬍子的時候,他慢慢地推敲著:如果她帶著母親所送的湛綠手鐲,那她就不會是真正的沈書羽,這勉強是一個可用的線索。只有不是的記號,沒有是的記號。只能用這種排除律的邏輯來辨認自己的女人,他忍不住覺得有點可悲,但悲哀的感覺也僅止是一閃而過,他無法為這種事情難過太久。


他仔細地刮掉了鬍髭,從嘴唇上方到下顎,畫了一個光滑完整的圓弧,並且撲上了收斂水,然後滿意地拍了拍下巴,接著就是修眉,以男人來說他是相當整飾的了。如果在必要的情況下,他還會上一點粉以掩示膚質上的缺陷。然而這種過度的整飾,難免有太多的陰性色彩,為了保持一點男人的氣概,他使用沒有護網的剃刀整修眉毛,這當然也是一種自我意象的再展現。


在修眉的同時,他仍努力追想沈書羽的模樣,另一方面,或許赴約的人並不是沈書羽,只是另一個女人所開的玩笑呢?所以他同時也得追想其他人的模樣,整個記憶忙亂了起來,駁雜的地圖浮出眾多疏離的島嶼,然而沒有一塊地景是可以看得清楚的,他的心思也就無從降落。等下要是認不出人來,該要如何會面呢?


或許對於沈書羽的尋思太過認真而又太過慌張,他竟不小心橫切了眉角一下,血就猛然地溢出,在痛覺反饋以前,他先為破相的危機而緊張,急忙回身四處找尋衛生紙壓住傷口。


血就這樣冒著冒著,幾乎是非自然地像夢境一樣地洶湧成珠,難以想像,這傷又是如何能切得這樣深的?他懷疑這是意識的擴大效果。一邊低頭探尋更多的衛生紙,他忙不迭地又要回顧前方的半身鏡,在止住血流的同時還得先止住看不見自己的焦慮。


在被血珠滴到眼瞼裡的情況下,他看不清楚自己在鏡子裡的臉,又或者視線因為痛楚的影響,使得看到的東西難免扭曲。他的面目看起來愈來愈不像自己,反而像是哪個他人,在陌生裡面滲透出熟悉來。最後意識的幻化讓他認出了一張臉,他驚訝得幾乎要叫了出來。


這就是沈書羽。


他看著被模糊的自己的鏡像,終於想起了別人的臉。


lalapeople at PIXNET | 08:11 PM | Comments(4) | Trackback(0) | Hits(72) | No Catego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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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ments(4)

靠腰
真假!
我看的 很急
想知道最後結果
可是...
你沒寫結果啊!
老天 那會不會 你也把我當書羽XDDDD
Reply:
難怪你小孩跟我那麼像....哈。
lalapeople@22/05/2009 18:21:06
Post by pixnet user  fairydance at 22/05/2009 00:02:55

你的沈書羽等於我的大樹!
Reply:
什....什麼?
lalapeople@23/05/2009 15:14:13
Post by w at 23/05/2009 13:43:27

這個世界的華人,不曉得叫沈書羽的人佔了百分之幾。我們亦無法估算,名為吳柏嘉的人又瓜分了多少。

在他出了門以後,假裝熟睡的書羽睜開了雙眼。其實她不叫沈書羽,她沒有著固定的姓名。在她成年的前一天,認識了吳柏嘉。他是她第一個男人,也是她最重要的男人,你無法想出任何一個理由,足以描繪吳柏嘉對她的不重要性。她的行為,顯然是迷失在愛情中的孤鳥。或許是這戀父情結害了她,因為一直以來父親都是一個陌生的名詞。

而漸漸的,她把每個睡在她身旁的男人,都喚作吳柏嘉。

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奇特的習慣?她皺著眉思索。很可惜她過小的腦容量,記不得超過半年以上的事物。索性對天空吐出一團煙霧,慢慢擴散的霧圈迷濛了她的雙眼。

「那就繼續扮演另一個男人的沈書羽吧!」她對自己說著,又躺回床上假裝熟睡。然而這次她是真的睡著。

無風無雲的一個下午,她開著車徜徉在無限制的公路。太陽迫使她戴上淺棕色墨鏡,老舊鄉村的民謠歌曲唱出炙熱空氣。281公里的路程能飛到哪裡?甩不掉的黏膩,拋不開的理想與回不去的過去。沒有目標與終點的直行,突然前方偌大的招牌遮蓋她的視線,於是停下走去。華麗繽紛的旅館抓住她好奇目光,炫麗奪目的聲光,優雅動人的女侍。讓她決定住下來,卻發現只有他一個客人。在他想要結帳時,櫃檯說他們只提供入住。她帶著驚訝與絲毫不安回到她的睡房。沒想到一切變了調,眼前是一片黑暗與一大片落地窗,窗外什麼都沒有。伸出雙手,看不清五指,隱約看見自己身上斑點與棕褐色長毛。她不僅被困住,就連她也不是她。她大喊尖叫慢慢換化成無奈嘆息。她勇敢的往牆上一撞,倒了再撞,如此反覆著。直到紅色蔓延整個房間,她從反光看見最後的自己。

她閉上雙眼,心中不斷祈禱,祈禱她再睜開雙眼時,會有所改變。她慢慢的很努力的瞠開,眼皮卻猶如千金般重。在一番掙扎與祈禱,看見雪白天花板。

「我該不會是在天堂上吧?」她內心喃喃自語,眼睛睜得比牛鈴還大。

她轉轉頭,看見男人坐在床角無奈的注視前方,於是起身將自己的衣服逐件穿回,在扣上最後一顆紐扣時,輕微的吐了一口氣。男人急著想打發她走,她也心不在焉的走著。在她要跨出門口時,她聽到男人說『書羽,再見。』,她自顧的走著。惡夢過後,她一直揪著衣服上第一顆紐扣。這是吳柏嘉親手幫她縫上,一顆鑲嵌紫色光芒的玫瑰,獨特而精緻。她是他們感情中的汙點,一斷見不得光的感情。

她回到住所,貓咪馬上跑到腳邊摩蹭,像是歡迎她的歸來。
她癱軟的坐在靠窗沙發上,寬面落地窗看得見整個海景,是她買這間房子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電話聲響起...
她疲憊的抓起話筒。
Reply:
還不錯,算是下了一個反叛的註腳,但讓我想起曾經從一個朋友口中吐出的名詞:師大鬼。

總之,她是住進了1408嗎?
lalapeople@24/05/2009 18:39:11
Post by pixnet user  W at 24/05/2009 13:18:31

恩恩...你記憶力真好阿!他應該不是住進1408,我想他是住進加州旅館。

對了,你買相機了嗎?你覺得canon-eos-d60這台如何?二手應該值多少?
Post by w at 27/05/2009 18:16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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